人身难得,如优昙花──评《完美人类》

人身难得,如优昙花──评《完美人类》

以前在看日本科幻小说三大家之一的小松左京作品时,总会惊叹于他对于未来世界的奇想。但他笔下的未来世界细节之精细,似乎已经不只是想像,而是彷彿小松已经先亲手创造了一座真实的世界模型,而所谓的「小说」,只不过是他拉张椅子坐在旁边观察模型的「写生」作品罢了。小松左京大师已经辞世多年,我总以为现代科幻小说家,已少有人愿意再像他一样当个「建筑师」──屏气凝神地打造整个虚构世界的一砖一瓦,只为了让生长其中的角色们轮廓更加真实。没想到,游善钧的《完美人类》正是这样的作品。

也许年纪轻轻的游善钧真的是小松左京的私淑弟子也说不定,因为在《完美人类》里的西元2133年世界,宛如把我们的地球打掉重练。包括政府机关体系、法律、国际情势、医疗体系、大众交通、随身数位装置等等,未来的食衣住行生活处处,游善钧都放进了自己的创意,让它们看起来更酷、更美好、连它们的命名(例如「托米特之眼」或是「所罗门王之戒」等等)都有雅致的典故──iPhone实在是个平凡的名字。但是考虑到小松左京也有很多探讨人类进化极限的作品,这似乎不免让人质疑,《完美人类》会不会是一部小松跟风之作。但是也许游善钧与小松左京一样都是细节沉迷症患者,可是《完美人类》首要迷人之处,却是小松左京无法企及之处。

《完美人类》的故事主场景发生在某个略称「T国」的国家,恰巧与我们所在的蕞尔小国首字母相同。《完美人类》虽然在书写120年后的虚构未来,字里行间却隐隐地挑衅着当代台湾社会政经情势。不管是政治家的行事作风、台湾的原住民问题、或甚至是外交困境等等,很难不在阅读《完美人类》时有一种「未来讽今」之感。这也许是阅读本地作品才能够享受的难得乐趣,因为我们与作者生活在相同的时空之下,他们对大环境的感喟能让我们感同身受,不管是明嘲还是暗讽,在地的我们总能敏锐地发现那点作者刻意隐瞒的心思。而在《完美人类》这样卖力将书中世界盖得圆满完整的小说里,更让那个遥远的二十二世纪未来台湾,仍然隐含着一股浓浓的二十一世纪台湾味。

但是游善钧并不只是一位喜欢嘲讽的建筑师,他建筑的完美世界,是为了乘载一个等同于人类原罪的巨大慾望──人人都想长生不老。即便在那个完美世界,这种与生俱来的慾望,仍然造成了人类族群的共通悲剧:由于人口爆炸,因此出现了「能判定自然寿命的机器」,与「决定生死的优生法律」。人类的意义几乎被简化为一串藏在基因里的天年数字,只要你注定活不过某个年龄,你就应该被淘汰──即便你才刚出生。

人类在极限社会里逐渐不被当人看的悲观未来,我们已经在《超世纪谍杀案》(Soylent Green)或是《绝地再生》(The Island)这样的作品里耳熟能详。但是《完美人类》并没有致敬这些经典,它让一个似乎长生不老的「完美人类」,降临在这个外表光鲜亮丽的病态世界中,引起各界的明争暗斗。国家希望得到完美人类作为隐形国防实力;有人希望从祂身上获取不老不死的秘密;在各种欲望交织之下,完美人类是否真的长生不老似乎已不再是重点,祂成为了象徵胜利的战利品,而那完美无缺的面容上映出了众人丑恶的影子。

《完美人类》儘管主旨有些沉重,但作者以天才少女冒险故事串起这些骯髒的你争我夺,避免了枯燥乏味。主角何君亭是货真价实的天才少女,因为她克服困难的方式,几乎没有一次是透过体力取胜。对这位被设定可以轻易解出黎曼猜想──还是在有时间限制之下解出来的──这种千古难题的学者型主角,《完美人类》安排了许多我们无法想像的数学难题,作为她大显身手的杂鱼关卡。对于熟悉少年少女冒险的读者来说,这种动脑比动手快的主角,倒是有一种奇妙的新鲜感。

但是题目下得大,答案也得收得妙才能显得高明。《完美人类》破天荒的剧情设定、加上讨喜的少女主角、更别提那些高科技到近乎魔法程度的迷人数位装置——这样拍成电影的成本会很高啊——这本科幻小说的确做到了引人入胜,甚至是让人流连忘返于那个既遥远又熟悉的未来T国。但是回到「谁能决定寿命长短」的千古难题,作者巧妙地迴避了这个容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论争,而把答案留给读者自己思索。这不免有点让人意犹未尽,因为我们已经见识到游善钧令人惊喜的工笔细雕世界技巧,连带地也希望他能给我们一个同样惊喜的答案——儘管这个答案远比黎曼猜想难多了。

或也许,「人身难得,如优昙花」,也许佛家早就在千年前给了我们答案。成为人已经是生命最值得荣耀的机缘,而永生不死并不是自然的本质。我们应该珍惜如同昙花一般难得的生命,才能开始珍惜其他个体的生命⋯⋯想到此处,也许这种思维才是小说家之言,反倒游善钧的《完美人类》更像是一种迫近真实的预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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