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学习可说是浅嚐即止,才一滴水就觉得自己满到杯缘

现代人学习可说是浅嚐即止,才一滴水就觉得自己满到杯缘

 

无知在美国是一门邪教,而且源远流长。
反智像一道绵延不绝的线,蜿蜒贯穿着我们生活中的政治与文化面,
至于滋养着这条线的谬误观念,则是:
民主就等于「我再无知,也可以跟博学的你平起平坐」。
──艾西莫夫(Isaac Asimov)

专业之死,不只是对于现存知识体系的排斥。基本上这是一种对于科学与理性思考的排斥,但没有科学与理性打底,何来现代文明?这是一个徵兆,而一如艺术评论家劳勃‧休斯(Robert Hughes)对二十世纪末美国的描述,这个国家已经成为「一个盲从心理治疗而对政府政治充满不信任感的政体」,美国人染上了「质疑权威」的慢性病,成为了「任由迷信宰割」的一群。我们绕了一大圈,又走回了前现代的老路。我们好不容易才从老祖宗的智慧可以填补大小知识缺口的蒙昧年代,踏上了高度仰赖领域分工与专业挂帅的快速发展之路,而如今我们却又在后工业时代面临到一个资讯导向的世界,一个所有公民都自认为什幺都懂的世界。

素人觉得自己也是专家,真正的专家跳出来发表意见时反而被轰得满头包。有一群美国人会怒气攻心,气急败坏地给专家们安上一堆罪名,专家在这些人口中会是「错误连篇」,会是在「诉诸权威」,会代表着令人胆颤心惊的「菁英主义」,更会是明目张胆地想要以漂亮的学经历来捻熄「正牌」民主社会所不可或缺的对话过程。美国人现今的观念是政治上票票等值,就代表着任何人关乎任何议题的任何意见也该在价值上无差别。这当然是一种谬论,但确实有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这是一种空泛苍白的主张,一种对实质平等的错误信仰,这样的想法显然欠缺逻辑,动辄令人发噱,时不时还会造成危险。所以说我的这本书,会围绕着专业二字来谈。或者更準确地说,会围绕着专家与公民在民主社会中的关係来谈。我想讨论的是专家与公民间的关係何以崩解,而我们每一个人,不论是专家或公民,又应该如何应对来将此危机化解。

大多数人一听到专业已死的质疑,反射性的回应就是怪罪网路。遇到自以为聪明的「奥客」,专业人士尤其容易点名网路是罪魁祸首。其实这样的想法并不完全错误,这点我们后面会再讲到,但这幺想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过度简化。知识体系成为众矢之的,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网路只不过是为其所用的最新工具。在没有网路或网路尚未普及之前,一样有人滥用电视、广播、平面媒体与其他各式发明来发动攻击。

那有人会问说:既然这是个老问题了,我们现在大惊小怪有何意义?究竟是发生了什幺事情,我要这样大费周章地写一本书,然后各位又得腾出时间来加以阅读?我们目睹的究竟是「专业之死」,抑或只是知识分子边缘人的正常的能量发挥?读书人不就老爱觉得自己受到冷落,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自封为社会菁英,然后出来给都不听他们说话的人一点教训吗?或许是每一回社会或科技变迁的周期告一段落,专业人士都会把内心的焦虑投射给普罗大众;又或许这真的就是有些人书读过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恼羞成怒然后过高的自尊心发作,就像我这个自认是菁英的教授。

确实,专业之死有可能真的代表着社会在进步。受过高等教育的专家不再能独断独行地把持知识,生命的奥祕不再隐藏在大理石建成的学术高塔之后,包括那些大多数人不得其门而入,但连有资格进入的少数人也会被震慑住的世界级图书馆。从前因为知识不普及,所以专家跟素人间的摩擦压力不大,但那只是因为平民在知识的竞技场里面对专家明显手无寸铁,所以战意也提不起来。另外就是在大众传播尚未兴起的年代,社会上也不太多这样的公共场域让有胆识的平民来挑战专家。

直到二十世纪初,政治、知识与科学事务的参与都是门槛很高、很小众的事情。当时不论是科学、哲学与公共政策的辩论,都是仅限于一小群男性高知识分子的专利,而且这些人还得具备一定的文笔。那段日子并不值得怀念,也不是距今真的有多幺久的美好时代。那个高中没唸完非常正常、大学生凤毛麟角、真正成为「三师」或专业人士的人口更是少之又少的时代,其实还在很多美国人的追忆射程之内。

近半世纪的社会变迁,终究打破了种族、阶级、性别的隔阂,这不只发生在一般的美国人之间,特别是在教育程度有落差的公民与具备高等教育在身上的专家之间,亦复如是。愈来愈多人加入议题的辩论,代表着众人的知识水準可以拉高,但这也代表社会间的摩擦会加剧。义务教育变得普及、女性与少数民族获得赋权、中产阶级的兴起,乃至于持续加速的社会流动性,都让处于少数的专家与位居多数的公民之间在睽违近两百年井水不犯河水之后,第一次产生了直接的接触。

只不过接触的结果,并没有让双方增加对彼此的敬意,反倒是让美国人更不理性地认为没有谁比谁更聪明。这种结果可以说是反了教育的宗旨而行,因为教育的目的,应该是要人谦虚,让人知道自己不论得到了什幺样的成就与高度,都永远会有不懂的事情,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学无止境,学海无涯是也,而我们如今身处的社会却完全不是这回事。现代人学习可以说是浅嚐即止,而且不要说半瓶水,搞不好才一滴水就觉得自己满到杯缘。这世界上有一种危险,就叫作「一知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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